爱情的幻觉

 彩云的脚被树根扎伤了,疼的无法再走路,眼看着天渐渐暗下来,真是后悔到这样人烟稀少的树林里来,如果没有别人的帮助,恐怕很难一个人走出去,黑暗让这个树林更加恐怖,她不确定,再下一秒钟会不会从里面跑出一个什么野兽来。
童冬沿着那条蜿蜒的小路走上去,隐约听见有人在求救,那声音,好像是传美。他顺着找过去,看见的只是一个陌生的女子,坐在地上,手扶着左脚。他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那热心,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这个地方便把这个女子带到了他和传美的木屋里。
木屋建在小路的尽头,一个非常别致的二层建筑,木料自然的裸露在外面,没有任何装饰,树皮上的纹络清晰可见,靠近它,便有一种远离尘世的冲动。
彩云第一次见到这木屋便是这种感觉,她无法抗拒的被它吸引了。或者说,除了被它吸引,她别无选择,她不想在这个恐怖的树林里一个人度过黑夜。她被童冬搀扶着走进这问二层木屋,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空气中有一种无形的冷轻抚她的皮肤。她想,可能是脚太痛的缘故吧。借着昏暗的光线,她看见屋子布置的很简单,沙发、餐桌、椅子以及钢琴和画架,全部都是木质家俱,幽幽的散发着死木腐朽的香气。
童冬检查了彩云的伤,拿过药水消毒之后给她包扎好,扶着她去二楼的房间里休息。楼梯也是木制的,走在上面,发出吱吱的声音,让人仿佛置身于一座年久失修的废弃的古堡里。
躺在床上,彩云的脚伤渐渐缓和下来,很快,她就睡着了。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她看见一个长发及腰的女子,背对着她弹奏钢琴,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尽情的舞动,一串清凉的音符像河水一样流到她的耳朵里,只是凉,一点又一点的凉。
不知道是睡了多久,彩云睁开眼,童冬端了一碗热腾腾的粥来,她借着昏暗的光线这才仔细看了看童冬。他有一张英俊的脸庞,面色苍白,眼神忧郁,肥大的衣衫掩饰不了身体的消瘦。
他说,来,吃点东西吧。
她把粥接过来的时候,碰到了他的修长的手指,很凉,像梦里的琴声一样。
时间不知道是怎样流过的,彩云还是躺在床上,空空的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当然也没有钟表。房顶上有一只蜘蛛在很努力的织着网,屋子安静的让人发慌,她总觉得这间屋,有一些地方不太对劲,却又说不出来。每天童冬都会端粥上来给她吃,这让她非常感激。这个独居的男子,可能对厨艺不怎么精通,要不然怎么一直都是粥呢?她不记得吃过多少碗粥,但她知道自从住在这里就一直在吃粥。现在脚已经不太疼了,于是她趿上拖鞋,下楼。木质楼梯还是吱吱做响,响的心里发紧。
可能已近黄昏了,屋里光线很暗。她开了灯,看见一架钢琴,上面蒙着一层尘土。想起来前些天刚进屋的时候也是看见它,怪不得这几天一直都在做关于钢琴的梦呢。可那个弹钢琴的女子又是谁呢?
这个时候童冬端着碗从厨房里走出来,看见盯着钢琴发呆的彩云。
彩云,怎么下来了,好些了么?
嗯。不太疼了,你看我都能走路了。
来吃饭吧,我扶你。
彩云是第二个住在木屋里的女人。第一个是传美,这是他们的家。
童冬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见过传美了,上次和她吵架之后,他看着她推开门出去也没有挽留,只是想着又是和以前一样,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回来的,在这样一个远离人间的树林里,她又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呢?
可是这一次,传美就真的没有回来。
彩云说,童冬,你这里,怎么会有一架钢琴。
那是我妻子传美的琴。
你妻子?你有妻子?可是为什么你们不住在一起呢?
她死了。
是的,传美已经死了。死于意外。
两个月前,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她一个人在黑暗的树林里奔跑,没看见那段刚刚伐下的树桩,被它绊倒,头重重的磕到了地上。
童冬是在第二天早晨才找到传美的。她面朝下静静的爬在地上,一滩暗红色凝固的血液,像花,开得诡异,像魔鬼,狰狞着脸。传美,就这样悄无声息的从这个世界消失了。童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整日生活在他们的木屋里,等着传美回来。
那座二层木屋是两个人一起盖起来的,他们憧景过未来的生活,在冬日的午后,阳光懒懒的从窗户照进来,她坐在钢琴前面,弹奏优美的音乐,他手拿画笔,描绘他深爱的女人和窗外静谧的树林。可是这一切的美好,却在喝粥还是喝汤的问题上,弃甲投降了。传美说喝粥清淡,方便,童冬说喝汤营养,健康。很多理想的爱情,都经受不住现实琐碎的拷打,他们两个人因为吃什么的问题争执不下,传美赌气推开门跑了出去,只是谁都没想到,这一次的负气出走,竞成为永远的阴阳相别。
原来这些天以来,童冬一直都在做粥,并不是因为厨艺不精,而是对于死者的祭奠,这样一个消瘦苍白的男人,心里正在承受着多大的疼痛与自责?不小心弄丢了爱情的人,在用自己的方式,纪念爱人也惩罚自己。彩云上前轻轻拥住童冬,此时此刻,她愿意去替代传美在他心中的位子。
命运是一种很玄妙的东西,它拿走一样,必定会再赠予一样,它带走传美,于是又送来彩云。
彩云的出现,让童冬终于可以面对传美已经死去的事实。他被彩云紧紧的拥着,一种久违的温暖爬遍全身,他要试着去接受这个带来温暖的女子吗?传美那张苍白的脸出现在彩云的身后,仿似在对他说,童冬,你不是说只爱我一个人的吗?他猛的推开彩云,怎么可以这样做?他对传美的爱是至死不渝的,他不可以那样对待传美。
夜已深,彩云躺在床上,不知道已经在这里住了多少天,因为脚上的伤,她没有走出木屋半步,外面天气应该一直不好,屋子里总是昏昏暗暗的。有一个声音响起来,咚、咚、咚,是一种木头所发出的沉闷的声音。断断续续,不绝于耳。她身子一紧,深夜里,会是什么声音呢?穿了衣服走出房间,被一束自亮的光刺疼了眼睛。
那应该是一扇窗,日光随着被拆下的木条一缕缕照进屋子里,原来是在白天,原来外面的天气这般好,原来这座木屋一直让她感觉不对劲是因为就是没有窗。童冬的脸在阳光中出现,对着她微笑,整齐洁白的牙齿闪过一道白亮的光。阳光照在身上很暖,她却一直感到寒冷。
童冬准备迎接新的生活了,在黑暗中生活很久,彩云就像是阳光一样注入了生命,关于传美的死,他是无能为力的,人总是还要生存下去,他卸下自己封住窗子的那些木条,打开的不仅仅是几扇窗,还有他封闭的内心。
真正的夜降临了,窗子的外面,圆圆的月亮挂在静谧的天空中,一团蓄谋已久的乌云缓缓移动,在夜深人静的天空,吞掉了浑圆的月。木制楼梯发出吱吱的响声,像是有人在上面走动,彩云打开门,却什么都没有看见。梦境又一次来临,一个白衣的长发女子,背对着她弹奏钢琴,那琴声不再似河水,急促并且尖锐的试探她的耳朵。或许又不是梦,琴声来的这么真实,仿佛就是隔壁,让人听了从心里冷到外面,是那种刺骨的冷,心惊胆寒。
她来到隔壁房间门口。琴声变得越来越真切。会是谁呢?童冬么?他为什么在这间屋子里弹琴?应该不会是他。但不是他会是谁呢?是传美?!传美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蹦出来的时候,她惊出了一身冷汗,感觉全身的毛孔张开,头发都一根根立了起来。这个时候,琴声嘎然而止,门把手向下旋转,她顾不得左脚的疼痛,跑回了自已的房间。
第二天早上,她对童冬说,昨天晚上我隔壁房间有人弹琴。
童冬正在淘米的手倏地停下来,回过头怔怔的看着她,说,不会的,那是传美以前的琴房,自从她死后,我一直都是锁着,根本不可能会有琴声。
不可能!半夜里的琴声她确实亲耳听见,那么真实,一定不是梦境,而且那门把手确实向下旋了。童冬的眼里闪过了一丝不易被察觉的不安,但彩云还是看见了。这个男人,对她隐瞒了什么?难道是传美没有死,而是被他囚起来了吗?或者是传美的魂魄回来了?她心里忐忑不安,有点期待也有点害怕夜晚的到来。夜终究是来了,木制的楼梯再次发出吱吱的响声,由远及进,由下到上,伴着窗外没完没了的蝉鸣,然后脚步声经过彩云的房门,继而隔壁有琴声传出来,一瞬间,手凉了,脚也凉了,甚至连血都是凉的。彩云站在门前,心跳的厉害,她害怕却又忍不住用颤抖的手旋开门把手,她倒底是要看看是谁在弹琴,是人还是鬼。如果真的是传美的鬼魂在里面,那么她要告诉传美,她会像她一样的爱他。
传美穿着白裙坐在钢琴前面,长发披散在后背上,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舞动,就像在梦中见到的一样。彩云走上前去,拍了拍传美的肩膀。
琴声在那一刻停止了,房问又回复了死一样的寂静。外面的夜是深蓝色的,被云彩挡住只露出细细一弯的月亮,散发着黄白色阴森的光。传美缓缓的转过头来,那张脸涂着浓浓的妆,暗红的唇膏甚至比血还要红,彩云看见的传美,竟然是童冬的脸!
是童冬!他穿着传美的衣服,戴了假发,这比看见传美的鬼魂更让彩云感到恐惧,她本能的向后退了两步。这时候童冬突然站起来,掐住她的脖子,尖着声音说,你这个臭女人,狐狸精,竟然抢我的丈夫!
彩云被童冬掐的喘不上气来,在慌乱中也不知道拿到的是什么东西,就把它狠狠的向童冬的头上砸去。
童冬安静的躺在病床上,警察在向医生了解具体情况。
是典型的人格分裂症。就是一个人有多种性格,一般表现为双重人格,他的一个人格会不记得另一个人格所做过的事。这种病症可能是天生的,也可能是后天的,比如是受了某种刺激。更加严重的是患者会分裂出多重人格。
这么说,打电话报警的女人,也可能就是他自己?
对,没错,从医学的角度讲,是不无可能的。妻子的意外身亡给病人很大的刺激,一个住在山上的木屋里,长时间的不与人沟通,把自己陷入沉重的自责中,同时又渴望解脱,于是臆想出来另一个人。其实,自始至终,都只是他一个人。
半个月前,童冬拿着斧头去砍那断夺去传美生命的木桩,不,小心竟然被它扎伤了左脚。他睁开眼睛,头和脚都有一些疼。他在镜子中看到彩云,彩云说,对不起。童冬。我错了,我以后不会再离开你了,我们永远都要在一起,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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