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白的诱惑

 1

从西安飞往乌海,我睡了一觉。我像以往临睡前一样把勒手的钻戒摘下来放在手包里。等醒来时夜幕降临,飞机已抵达乌海。虽是4月,乌海的夜晚却还很冷,并且下着雨。
下飞机后坐车去乌海市以东50公里外的桌子山,半路车外的雨声小了,我以为雨要停了,却发现车灯照耀下的路面上已经积了一层皑皑的白雪。
还来不及惊讶内蒙4月飞雪的天气,车子在一个路口拐弯时竟然打滑翻车。世事瞬息万变,竟跟我的婚姻一个样。五年的婚姻,却等来丈夫的背叛。
还好我和司机都没受什么伤。正自着急时,有马蹄声由远及近,几个骑手很快从我们面前飞驰而过。司机对他们说我要去桌子山,希望他们能把我送去。领头的骑手将我拦腰抱上马背,双手一抻缰绳,马便飞跑起来。
我前仰后合地在马背上晃荡着,骑手环腰抱住我,脸孔就在我脑后,男人的气息虽然在风雪里,依然让我捕捉到了。这种被人拥入怀抱的感觉我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了。夜幕下的大雪中,我忽然很想在骑手的马背上骑一辈子,而身后的拥抱也一直陪着我。
马停在一家旅店的大红灯笼下。骑手抱我下马时,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的我侧过头,在他年轻的脸上留下我冰凉的一吻。我说谢谢,不知他有没有听见。

2

旅店的房间很冷。我裹着被子依然感到寒冷。更令我沮丧的是,我的包竟然遗落在出租车上。包里有无名指上的那枚钻戒,那是劲飞给我买的。
外面有敲门声,我拉亮灯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刚刚把我送到旅店的年轻骑手。灯光下他模样很英俊,穿着蒙式的长袍,怀里还抱着一个羊皮袄,他行个握手礼说:赛百努(你好),我叫龚西。下雪天冷,外来人不习惯的。把这皮袄压在身上,会抵御寒气。
没想到龚西的汉语说得很流利。更没想到他会那么细心体贴。我接过羊皮袄一个劲地谢他,并告诉他我叫初笑。龚西走后,旅店老板送进来一壶热水。说是龚西嘱咐多送进来一壶。从他嘴里打听到,龚西是乌海有名的骑手,那达慕大会等一些隆重的节日里大展身手的骑手。他似有意似无意地说,白色的东西夜晚是不能拿出家门的,龚西这小子是中了什么邪了。
我低头看见怀里白色的羊皮袄,手掌摩挲着软软的皮毛,那暖暖的感觉从手心里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我的身体里。想起龚西从家里拿出它时,会是怎样的心情或是遇到了谁的阻拦,不由得笑了。乌海的第一夜,遇到大雪翻车,遇到传奇式的蒙古族骑手,而骑手竟然两次帮我,这不禁令我对乌海,对他,都生出别样的好感。
清早从温暖的被窝里醒来,天已经微亮。我来到旅店外面呼吸新鲜空气,远处隐隐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匹骏马从晨曦中穿跃而出,竟是龚西。
“初笑,在翻车的地方没有找到司机,你的包也没有找到。”龚西头上热气腾腾,汗水津津地和他的马站在我面前。 “这两天我再去乌海机场给你找,一定会帮你找到的。”说完,他两腿一夹马,便从我身边骑过。我心里那丝丝缕缕的暖流又在心里荡漾回旋,突然很冲动地在他身后喊:龚西,龚西。
龚西转回身看我。晨曦中他的样子英武极了。我大声对龚西喊:“龚西,我喜欢你!”龚西的马在晨曦中扬起两只前蹄长嘶着,我看不见龚西脸上的表情,但能感觉龚西很高兴。

3

是旅店老板前一夜对龚西说我的包落在了出租车上,大概老板怕我没钱付房钱吧。龚西听说便赶大早去找。我很过意不去,买了些礼物去看他。没想到,龚西的名字大家都知道,他们很乐意给我指路。但龚西家却锁着门。房东老太太用磕磕绊绊的汉语对我说,龚西去草原训练了。
旅店就在桌子山东面,再往东就是一望无际的鄂尔多斯大草原,草原像大海一样宽阔,将人的心舒展得平平静静的,什么事都看淡了。那些牧民淡定而从容的生活,让我不得不感动。而都市的人,包括我,心里渐渐地缺失了这种东西。
夜晚回到旅店,龚西在等我。他邀请我参加篝火晚会。夜色里。他的牙齿洁白饱满,胸膛挺直,头颅昂扬,面部轮廓如刀砍脊削,肤色黧黑并闪耀着丝绸般的光泽。我的心没来由地一动。那丝丝缕缕的暖意又在我身体里冲突,似乎急于找到一个突破口。
见到新来的伙伴,篝火旁的牧民围着我敬酒。我很快就醉了。熊熊的篝火让我的热血和着胃里的酒精很快汹涌澎湃。龚西唱的蒙古歌很好听,声音很像腾格尔,苍劲而空茫——虽然我听不懂歌词。我发现篝火周围,很多姑娘明亮的眼睛围绕着龚西闪烁。这激起了我的好胜和激情。 “带我去你家!”我对龚西耳语。龚西的眼睛璀璨如天上的星星,猛地抱起了我。
火盆在地上燃烧得正旺,龚西往火上堆了些牛粪。腥臊的膻味直冲鼻孔,但我此时却犹如闻到了久不见的人间烟火,竟然有说不出的暧昧混合在原始的遗风里。
我感到自己仿佛一个古时的内蒙女子,穿着蒙服,轻轻挥舞着马鞭,望着成片的牛羊,阳光将我的脸晒成了酡红……
龚西骑着骏马将我捋到马背上,冲到旷野里,绕了一大圈才把我带回家。
一关上门,我缠在他的手臂上,龚西面色潮红,呼吸一点点变得急促起来。他猛然掀倒我,剥葱一样剥掉我的衣服。他年轻的肌肉结实的身体压在我身上时,我感到天崩地、裂地炸响。那炸响伴随着急遽的快感迅速席卷了我,而龚西青涩的身体渐渐被我调教得如鱼得水,我像一枚果核一样被龚西裹在身体里吮吸着,龚西像他的骏马一样,带着我驰骋再驰骋。他的嘴里用蒙语说着什么,我听不懂,我只知道他很快乐,和我一样快乐。

4

第二天我走时,龚西要我的生辰八字。我一凛,听说蒙古族男人求婚时,才会要女人的生辰八字,这被称为“合婚”。而我,是有婚姻的女人。况且我即使没有婚姻,也不会在内蒙长住的,虽然我觉得他是我生命中的传奇,但那只是传奇,并不是生活。骨子里喜欢浪漫的我,也需要实际的生活。
我为我的想法深深地感到悲哀。我只好胡乱说了一个。尤其看见龚西清澈的眼神,更让我不敢对视。我觉得我引诱了他,这让我很不安。我已经开始想劲飞,想儿子了。即使劲飞有十个错,但孩子没有错,我不该抛弃孩子的。我忽然很想回去,回到西安,回到我儿子的身边。
我急急地回到旅店,却发现房间里站着一个人,竟然是劲飞。劲飞抱住我,以为我发生了不测。他说他不能没有我,孩子不能没有我。开会后秘书告诉他我已在内蒙,他便开始给我打手机,我却关机了。他处理了公司的事便订了最早的机票。
我已经原谅了他。我也犯了和他一样的错误,这让我明白人在欲望面前,很难坚守自己。劲飞没有抵御住诱惑,我也没有。
“喇嘛说我们八字很合的。”一个人推门而入,是龚西。当他看见我和一个男人抱在一起时,他一下子愣住了,脸色浙渐变得苍白。我急忙介绍龚西和劲飞认识。两个男人都有些尴尬。还是劲飞很快恢复了常态,他热情地邀请龚西去西安做客。龚西摆摆手,很严肃地说: “我不会去西安的。”龚西明白了劲飞的身份,转身走出房间。我追出去喊,龚西。
他不停步,我再喊,龚西。他仍不停步。走到走廊的尽头,他猛然停住了,折回身,把一件东西放在我手里,眼睛没有看我,匆匆去了。
我手里的竟是我遗落在出租车上的包,终于被龚西找到了。这要费多少时间多少精力多少口舌啊。而那个帮我寻包的人的心里,当时又含着怎样的爱意啊?我越发对龚西愧疚。
清早天刚蒙蒙亮,我们坐车去机场。途经龚西家,远远就听见男人浑厚苍凉的歌声在山脚下飘荡。是龚西坐在他家房顶上在唱。他是否唱了一夜?近了,我看见龚西家门上挂着几条洁白的哈达,在晨曦中飘动着。
这应该是夜里就系在门上的,龚西把洁白的哈达系在我必经的地方,他是在向我祝福,还是表达他心里的思念亦或是忧伤?
坐在车里的我,那一刻忽然蒙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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